一個叫美祺的女孩,15歲進廠18歲嫁人20歲生娃,然而她曾是個天才

              2021-03-06 14:56:23 甘北說

              本文作者:甘北

              打我記事起,頌芝和美祺就像一對“連體嬰”。

              去哪兒都形影不離,個頭相仿,相貌也相仿,肉嘟嘟的臉蛋紅撲撲的,活像一對年畫娃娃。

              她們都出生于熱情的六月,性格同樣活潑開朗,見到人便叔叔、阿姨地喚個不停,大人們打牌,她們就坐在一旁,一邊磕瓜子觀戰,一邊聊天談心,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嬉笑,為那逼仄陰暗的房間,增添了許多生機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和美祺一塊兒入學。

              好巧不巧,又分在同一個班。向陽巷的孩子偶爾會受家境好的孩子欺負,美祺便總擋在頌芝跟前,不管對方多牛高馬大,她都毫不怯場:“你想怎樣,我可不怕你!”

              有一回,約莫是三年級,她們一塊兒在操場玩耍,頌芝被一個迎面跑來的高年級男生撞倒在地,對方非但不道歉,還罵罵咧咧地嫌她們礙事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登時就火了,一把拉住男孩的衣襟,非得叫他當眾道歉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說:“美祺,算了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美祺頭都不回:“怕什么?又不是我們的錯!大不了告訴老師,告訴校長!”

              事實證明,她的堅持是對的,剛剛還罵罵咧咧的男孩,一見美祺較起真來,又礙于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馬上就慫了下來:“好好好,我惹不起,我道歉,行了吧!”

              整個童年,美祺都扮演著“大姐姐”的角色。她爽朗、大膽,更熱情,也更潑辣。若干年后,我在書上見到關于王熙鳳的描寫,第一念頭想到的,就是美祺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也熱情,只是她的熱情里,是伴隨著乖巧和溫柔的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總是隨身攜帶著紙巾和水,每回上完體育課,就掏出來跟美祺分享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神經很大條,喜歡丟三落四,頌芝就幫她提點著,像兩個小戰士,一個負責沖鋒陷陣,一個負責糧草善后。

              就連學習都一樣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大起大落,這一次使點勁,就能躋身班級前茅,下一次偷點懶,馬上就下滑了十幾個名次。頌芝卻不然,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分數的體面,是老師眼里當之無愧的“尖子生”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時常替美祺惋惜:“你明明很聰明,為什么不好好考呢?”

              美祺大手一揮:“哎呀,我爸說了,等過幾年長大了,就去打工掙錢?!?/p>

              美祺爸爸是個木匠,早在80年代就來到了向陽巷,在這里一住十幾年,啥事沒干,凈生孩子了。美祺媽媽一口氣生了三個,一男兩女,美祺是最小的。

              要不是生美祺的時候難產大出血,搞不好還得再生一個。

              倒不怎么重男輕女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爸媽對這三個孩子,都是一樣的神經粗大,臟了就拎去水龍頭下沖沖,餓了就胡亂做點稀飯面條,能吃能喝能睡就好,別的什么都不求。

              孩子生了,就養大,養到差不多大了,就送出去賺錢。

              這就是美祺家的生態,爸媽自己都不怎么識字,對孩子們自然沒有過多的要求。

              再說,在那落后閉塞的向陽巷,家家戶戶肩挑著生存的重擔,誰還管得上孩子的教育?八、九十年代的多孩家庭,最稀缺的是勞動力,孩子養大原本就是為了掙錢,讀書干嘛呢?

              少年美祺,就在這種大開大闔的放養模式中長大。

              它鑄就了美祺開朗樂觀的性格,也間接性地造成了美祺后來的悲劇命運。

              相較之下,頌芝的童年擁有更多煩惱。

              爸媽吃了一輩子沒文化的苦,便將這種苦楚,轉化成壓力施加于頌芝。

              打成頌芝上小學起,那些句子便如緊箍咒般如影隨形:“你不好好學習,以后就只能像爸媽一樣,做最臟最累的活,拿最少的錢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他們會用非常粗暴的方式鞭策頌芝。

              比如,給她展示身上的臟衣服、指甲縫里的污泥、肩膀被重物勒過的紅腫,后背被太陽光直曬過后的褪皮……

              這種受難式的訓誡,時常讓頌芝痛苦不已,她活在一副巨大的枷鎖下,即便是開一分鐘小差,都像是對父母的莫大背叛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怨過父母,但若干年后終于原諒了父母,當她終于走出向陽巷,站在面江的寫字樓上,帶著全知視角去審視過往,才終于釋懷一切——父母的方式的確粗暴,可那種粗暴,已經是沒念過幾本書的苦力人兒,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了。

              不管怎么說,我們乖巧的頌芝,基于愧疚也好,基于天賦也好,總歸是老老實實完成了學業,并且完成得很優秀。

              每年的家長會,頌芝爸爸都會親自去參加,穿著唯一一套稍顯體面的衣裳,一言不發地坐在女兒的座位上,表情沉重地翻看各科成績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就站在窗外,有意無意地往爸爸的方向偷瞄,直到看到他露出笑容,才稍稍松了口氣。

              這種煩惱,美祺一次都沒體驗過。

              爸媽一般都不出席家長會,即便是出席,也不過隨便翻翻成績單。

              哥哥和姐姐初中畢業就去打工了,每月往家里寄著錢,現在就剩美祺了,等她讀完這幾年書,家里任務就完成了。屆時五口人,五個勞動力,每人每月隨便攢點,加在一起也不少了,還需要讀什么書?

              頌芝私底下跟美祺討論過這個問題:“你真的想去打工嗎?”

              美祺說不上想,也說不上不想,她那繼承于父母的樂觀和粗放,讓她無暇于進一步的思考:“我也不知道呢,到時候再說吧!”

              后來,頌芝無數次回想往事,都會暗自嘆息,又有一種后知后覺的害怕,倘若她是美祺,倘若美祺是她,那么,她們的命運會不會完全顛倒?

              她甚至開始相信宿命。

              同事們笑話她:“頌芝,虧你是個大學生,怎么還信那玩意?”

              每當這時,她就想告訴他們美祺的故事,那個跟她一同成長、一樣聰穎的美祺,她們曾經攜手度過一段漫長的光陰,做過雖不一樣的卻同樣美好的夢。

              只是那時她們都不知道,或許從她們降生開始,各自的命運就早已譜寫好了。

              初中畢業如約來了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考上了城里最好的高中,美祺冒領了老鄉的身份證,混進了一間電子廠。

              一對雙生姐妹花,就此分道揚鑣,開始全新的、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              南下進廠那天,頌芝去送美祺。在此之前,誰都不知道打工意味著什么,但當行囊挎上肩膀,兩個少女竟都不約而同地,察覺到一絲背脊發涼的恐懼。

              向來樂觀的美祺,竟在車站里哭了起來。她還不足十六歲啊,卻要去獨自闖蕩自己的人生。

              也就在那一刻,頌芝竟平生第一次,暗生出一種“慶幸”來——慶幸,她不是美祺。

              她還可以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,過著無風無浪的學生生涯,最驚險,不過是因為成績不好被父母責罵幾句,這些都是輕車熟路的,多年的實戰經驗早讓她應付自如。

              可美祺呢?美祺將要面臨的,是怎樣的人生呢?

              一種未知的恐懼,在兩個少女心間蕩漾開來。

              起初幾個月,美祺還會給她打來電話,分宿舍了、領到工服了、發工資了、被車間主任訓斥了、工友險些出事了……

              后來,電話漸漸不來了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只能從美祺爸媽的狀態里,判斷出美祺兄妹們的處境。

              終于養大三個子女的美祺父母,狠狠地輕松了一段時間。正如他們所料,一家五口,五個勞動人,一人攢幾百塊就是好幾千,簡直可以說毫無負擔。

              這種毫無負累的家庭,占據了向陽巷生物鏈的頂端。

              當別的家庭還在苦兮兮地為兒女發愁,美祺爸媽已經喜滋滋地“享受”起生活來。

              當然,那種“享受”,僅僅相對于向陽巷里為衣食發愁的更窮苦的人們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爸爸愛上了喝小酒,每晚都要來上幾杯。美祺媽媽偶爾會去打牌,賭個三五十塊。

              很多人都羨慕起美祺一家,畢竟,對于向陽巷里三餐難繼的父母而言,養大孩子,就等于完成任務。美祺父母,已經完成了任務。余下的,那可不就是好日子?

              然則,好日子并沒有如期而來。

              因為過早步入社會,美祺的哥哥首先出現了問題。

              他被同宿舍的不良青年,攛掇著抽煙喝酒泡網吧,欠下了一大筆錢。那預想中的“每人幾百”,僅僅維持了幾年便不見了蹤影,隨后家里收到的電話,都是關于催債的、借錢的。

              哥哥甚至把美祺為數不多的工資騙了去。

              一個思想尚未成熟的少年,還未來得及形成穩定的價值觀,是極容易被身邊的人所污染的。

              原先還算本分的大哥,在三五年間迅速滑坡,壞毛病越來越多,最后竟連班都不愿上,成日泡在網吧里,有錢就花,沒錢就騙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姐妹在被騙過無數次后,將他的名字列入了黑名單,自覺隔離這個“病源”。

              然則,“病源”隔離了,她們自身的命運,也沒有因此逆轉。

              跟姐姐一樣,美祺在那幾年間,戀愛,失戀,流產……

              那一年,頌芝已經念高中了,美祺回來過年。

              兩人還像過去一樣,盤腿坐在床上聊天,話匣子一打開就到了后半夜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聊到了她的男朋友。一個典型的混蛋。讓她懷了孕,又不愿負責,連面都不愿露,丟下300塊就逃之夭夭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怕極了,懵懵懂懂撞進了一家莆田醫院,300塊根本不夠做一次無痛,一咬牙,便不打麻醉吧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聽著聽著就紅了眼圈,半晌才問道:“疼么?”

              美祺惡狠狠地從齒縫里蹦出一個字:“疼!”

              那一聲疼,就像一片鋒利的玻璃,扎進了頌芝心里。

              她能察覺到,美祺變了。原先開朗活潑的姑娘,現在字里行間,都帶著一絲恨意,那種恨是斬釘截鐵的,像一顆冬天里的大釘子,脆生生地毫不留情地插進木頭里。

              不獨恨男朋友,還恨著別的什么。

              那晚,頌芝做了一回徹底的傾聽者,聽美祺工廠的女孩們,怎么被領導誆騙上床;聽新來的車間主任,是怎么訓斥欺壓女工;聽每年廠里的安全事故,導致了多少殘疾案例……

              一樁一件,都令頌芝膽顫心驚。她原本還想告訴美祺,自己學業有多重,高三的壓力有多大,但如今,她什么都不敢說了,那些關于物理數學化學的煩惱,聽起來是多么矯情。

              她陡然發現,她和美祺,徹底是兩個世界的人了。

              她的成績很好,幾次模擬下來,成績都上了重點本科線。即便沒有光明的前途,至少可以去寫字樓上班,不用風吹日曬,也不用兩班倒,更沒有手臂被機器絞斷的危險。

              而美祺將來會怎樣,她不知道,也不敢想。

              那晚的對話,結束于美祺的一聲感嘆:“哎,頌芝,你一定要好好讀書,知道嗎?”

              頌芝有點想哭了。不過短短三年,從來不把讀書當一回事的美祺,竟然會發出“你一定要好好讀書”的感慨,她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吧?

              如果可以重來就好了,那些父母沒有告訴過她的道理,她自己摸索出來了,就能少走一些彎路。她那么聰明,以前隨便花點力氣,就能考全班前茅的……

              然而啊,人生哪有回頭路呢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甚至連前路都沒得選。她的積蓄被哥哥騙完了,眼下父親身體又不好,常年喝酒導致肝硬化,她每月寄回來的工資,就像打水漂一樣,鬼知道去了哪。

              她想過報一個成人班,學一門技術,但每天超負荷的勞動,讓她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,晚上睡不好,白天打瞌睡,手臂攪進機器里就完蛋啦……

              2006年,頌芝上大學,美祺嫁人。

              男孩是外省的,比她大上五歲,之前談過幾個都吹了,家里就有些著急。一跟美祺確認關系,便急吼吼地談婚論嫁。因為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,就先隨男方回老家擺酒,等夠年齡再領證。

              至此,頌芝好幾年間,都沒見過美琪。只是依稀從長輩那里,聽說一些美祺的近況,她生了兩個孩子,因為路遠迢迢,經濟條件也不好,嫁過去前幾年,都沒有回過娘家。

              她那個不成器的哥哥,因為打架滋事,進去過好幾回了。

              姐姐早兩年結婚了,又離了,獨自帶著孩子艱難為生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爸爸的身體,一天天地垮下去,媽媽再也無暇打牌了,就連那一點祖傳的樂觀,都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生活的磨難,一點點消減下去。

              他們想不明白,明明已經養大了三個孩子,命運為何還不給一點喘息的機會?

              到底是哪里錯了?

              而與此同時,一向沉悶嚴肅的頌芝爸爸,倒是樂觀輕盈了起來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,是這個家里走出去的第二個大學生,他們夫妻終于用那受難式的訓誡,拉扯出了兩個名牌大學生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的哥哥進了那間知名互聯網公司,頌芝還沒畢業,就拿到了四、五家名企的offer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爸爸走路的姿勢都變了。

              他不再低著頭,如負重擔似地佝僂,而是揚眉吐氣、意氣風發的步伐。年紀大了,人們坐到一塊兒,就沒什么好聊了,比來比去,都是各自的子女。

              苦了一輩子的頌芝爸媽,終于在向陽巷里,挺起了腰桿。

              有人開他們玩笑:“你們熬出頭了,生了兩棵搖錢樹?!?/p>

              頌芝爸爸老毛病又犯了,他伸出手臂,向眾人展示那上頭結疤的傷痕:“我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,你們又不是不知道,為了養大這倆孩子,我吃了多少苦啊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然則,頌芝爸媽的苦,終究熬出來了。美祺爸媽的苦,卻還遙遙無期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的丈夫對她不好,時常喝醉酒將她打得遍體鱗傷。因為是遠嫁,身邊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。但即便父母親人近在跟前又能如何呢?他們尚且自顧不暇,又有誰能管她?

              經歷多年的磨難,她的性情全變了。

              好多年后的春節,當美祺好不容易回一趟老家,和頌芝一塊兒去商場逛逛,不小心碰到了貨物,被工作人員抱怨時,美祺眼神中的膽怯和退縮,深深觸動了頌芝。

              只見她縮著脖子,一臉卑微和討好,把頭扭向頌芝,期盼頌芝來平息殘局……

              頌芝不敢想象,這是從前在操場為她打抱不平,抓住高年級男孩衣襟的美祺嗎?

              她的美祺啊,這些年里,到底經歷了什么呀?

              那種受盡了窮苦,低眉順眼、逆來順受的樣子,那不敢惹事、忍氣吞聲的眉眼……

              她記得,她明明是王熙鳳一樣的風火性子啊。

              她都經歷了什么?

              美祺跟頌芝,終究是生疏了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能夠明顯察覺,美祺在刻意躲她,她站在她跟前,哪哪都不自在,想把手手腳腳都藏起來似的。她甚至對她很客氣,那種客氣里,夾雜著自封不如人的自卑。

              那是她們最后的相見。一塊兒去商場,一塊兒去喝了奶茶,又一塊兒吃了頓飯。整整一個下午,交談竟然只限于普通寒暄和回味往事。

              于是,頌芝知道,童年的一切,終究一去不返了。往事不可追,每一次追憶,不過是再一次提醒自己,她們已經只剩往事了,人生再無別的交集。

              美祺又走了,一手牽著一個孩子,重回她遠在他方的家。

              頌芝在微信上祝她一路順風。美祺回了她一句禮貌的“謝謝”。

              那天頌芝很低落,在滿堂喧囂的賓客中,怏怏地提不起神來。爸爸問她怎么了,她長嘆了一口氣道:“美祺回去了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一向不怎么愛抒情的爸爸,竟也長嘆了一口氣:“美祺這孩子,可惜了……十幾歲就出去打工,她要是我的女兒,肯定不是今天這樣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這一句“她要是我的女兒……”,一下擊中了頌芝的心。

              是啊,美祺那么聰明、那么樂觀,如果是爸爸的女兒就好了,她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學,找到很好的工作,過上自己想要的人生。

              人人都夸頌芝兄妹爭氣,可那一刻,她不禁在想,這一切,是早就注定好的,不是么?

              換言之,倘若她才是美祺爸爸的女兒,如果她也像美祺一樣,從小被告知讀書沒有用處,被毫無束縛毫無期待地養大,她所要走的,會不會是跟美祺一樣的路?

              那些不曾到過向陽巷的人們,時常擁有一肚子雞湯和說教,他們常常會為他人的人生出謀劃策、指手畫腳,這里怎么錯了,那里應該怎樣……

              然而那些真正生長于向陽巷的人們,面對他人的一切不幸,往往只有一聲長長的嘆息。只有他們深刻地見識過,一個人是怎樣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樣子的。

              她的根就在那里,她的徑早已定型,你還指望她長成什么樣?

              破繭成蝶的故事,總是常見于書本上、人們嘴里,正是因為難得,才成為了值得傳頌的勵志傳奇。然則,更為普遍的,是許多被遺忘的、不重要的、不被記錄的,從出生開始,便已注定難擺脫的艱難宿命。

              作者:甘北,100萬女性的娘家人,可以信賴的情感閨蜜。我寫男歡女愛,也寫世情冷暖!如果你喜歡我的文章,歡迎你關注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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